单向思路 债劫难逃
October 15,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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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财赤日增而经济发展又停滞不前的僵局,到底有何良方妙策,至今依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对于同一经济现象,各方论者各持己见,结论更是南辕北辙。有趣的是,双方所持论点都有精密数学模型作为依据,足以「证明」己方所主张方案切实可行,同时提出相反证据,指出对方理据不尽不实,甚或一无是处。
西班牙和希腊两国因债台高筑而须厉行紧缩措施的例子,实属前车可鉴。两方相反意见一直争持不下,一方主张负债过重的化解之道在于以债填债;另一方则提出缩减经济,才是针对经济增长乏力的对策。前者建议好比解酒还须多喝威士忌,而后者则好比低卡路里高纤饮食方式就可保身体健康;其实双方建议都以偏概全,有欠公允。
即使双方意见在知性层面各有可取之处,却断无并行不悖之理。
依笔者看来,双方意见矛盾之深,也许反映背后真相实已超乎传统经济理论范围,以致无论采取哪一方所提出的传统政策方案,都难免引致灾难性后果。
不过,舍此两途,究竟可还有另一种可行办法?要另寻破茧之道,首先必须正视问题所在。本栏今期就针对当前僵局,探讨至今提出种种方案所依据的模型,为何均未能发挥预期作用。面对复杂问题,在此先化繁为简,以打比喻的方式入手。
数学上有所谓「奇点」(singularity)的概念,原意指无任何解法(solution)的方程式,但用以比喻当前的经济困局亦颇为贴切。此外,物理学上已经证明有所谓黑洞存在,亦即宇宙间由巨大星体因燃料耗尽而产生的引力塌缩所致的现象;黑洞本身引力之大,亦足以在时空结构中产生「奇点」,以致不少标准物理学方程式亦难以找到任何解法。
经济黑洞效应
黑洞又有所谓「事件视界」(event horizon),一旦越过界限,则任何模型也无法发挥作用。根据广义相对论,事件视界亦即特定时空界限,任何事件也不得越过雷池半步,否则就无法对外在观察者产生任何影响。在黑洞之中,此界限也就是所谓的「不容折返的临界点」(the point of no return),只因其中引力之大,任何事物都摆脱不了。
对科幻小说读者来说,黑洞引力可算是耳熟能详的题材,一般人都知道任何事物若太接近黑洞,就会被吸进其中,无一幸免。不过,若能掌握分寸,尽量靠近黑洞边缘而又不致越界,就能借助黑洞巨大无比的引力,像弹弓作用一般,反弹向宇宙中远处的目标。
理论上,星体塌缩现象可产生黑洞;星体质量愈大,其塌缩后所产生的黑洞引力也愈大,被吸进其中的邻近太空物体也就愈多。银河系中心就被视作一大黑洞,其质量相当于430万个太阳。
依笔者看来,目前的环球经济环境亦不妨比喻为一大黑洞。至于任何形式的经济泡沫,尤其是债务泡沫,则可视为即将形成的黑洞。一旦泡沫出现塌缩现象,就会自行变为黑洞,其中「事件视界」以外的一切传统经济模型也就会彻底失效。无论任何经济理论,若未能超越债务过重相关的「事件视界」,就无法针对经济危机提出有效解决方案。更有甚者,此等空谈经济理论所提出的任何方案,都只会徒令危机变本加厉而已。
若能运用得宜,债务(亦即所谓「杠杆化」)实在妙用无穷。举例来说,若将债务用作购买产生收入资产(income-producing asset),例如为工厂添置新机器,又或者修桥筑路以利通商,债务就能带来净收益。
二十世纪一大经济学家明斯基(Hyman Minsky)将债务分为对冲、投机、庞兹(Ponzi)三大类。简而言之,明斯基所谓「对冲融资」,指的是将所购资产中的利润用作清偿贷款;「投机融资」指将所得利润用作偿还部分欠债,因而须不断将贷款续期;「庞兹融资」则指须以更高价格将资产出售以达谋利目的。
明斯基指出若债务以对冲融资方式为主,经济就有望以平稳发展为目标,而且亦能自成完整体系。另一方面,投机及庞兹融资方式比重愈大,则经济形成偏差扩大体系(deviation-amplifying)的机会愈大。
根据明斯基的「金融不稳定假说」(Financial Instability Hypothesis),在经历长期繁荣之后,资本主义经济体往往从(稳定)对冲融资方式主导的金融结构,变为以日益以(不稳定)投机及庞兹融资方式为主的结构。
明斯基曾提出种种经济理论,将经济体正常生命周期中的金融市场脆弱性(financial market fragility)与金融市场的内源式(endogenous)投机泡沫相提并论,声称在经济繁盛时期,当企业现金流升势超越还债所需水平,一股炽热的投机风气就会形成;而当债务超越借款人收入所能负担水平,则会触发金融危机。一旦投机借贷泡沫高潮日渐逼近,银行及其它放款机构自然收紧信贷,即使有能力负担贷款的企业亦不例外,以致经济出现萎缩。
明斯基曾在其发表于1974年的著作中指出:「(美国)经济的一大基本特征,在于其金融体系经常在畅旺和脆弱之间摇摆不定,成为构成商业周期过程中一大元素。」
不过,商业周期衰退毕竟与债务超级周期终结大异其趣。欧洲大部分国家所正面对,而日本亦即将面对的,正是超级债务周期的终结现象;美国须于明年上半年齐心协力,及时行动,才有望免受冲击。
若是商业周期衰退,尚可期望通过实施货币及财政政策,而能或多或少产生正常反应。但若所面临的是债务黑洞的「事件视界」,则货币及财政政策就难望产生以往的成效;即使政策能发挥作用,亦难望会产生各种经济模型所预期的效果。
债务黑洞中存在债务不断膨胀,与经济增长持续收缩两股水火不容的作用力。由于本栏过往已有提及,为免过分重复,一言以蔽之:无论削减政府开支抑或加税,短期内都会导致GDP下跌;根据学术研究定义,所谓短期,一般指四至五季。若说加税或削支不会对经济产生实时影响,未免与数学原理不符。先此声明,笔者无意表示支持任何一种方案,仅仅指出无论哪种都有后遗症。事实上,不论加税与增加政府开支兼施,抑或减税与削支并行,同样会产生短期及长期后果。
其次,政府举债始终有个限度。虽然实际限度因个别国情而异,但声称政府举债竟可以永无止境,就未免自欺欺人。
债劫临界征状
依照上文比喻,债务的「事件视界」(临界点)实在不难察觉,亦正是莱因哈特(Carmen Reinhart)与罗戈夫(Kenneth Rogoff)两位教授所谓的「大崩溃关口」(”Bang!”moment),亦即有关国家或地区已丧失在债市举债的能力。以俄罗斯为例,该国就在1998年面临此一时刻,当时该国的债务占GDP比例为12%。日本目前债务占GDP比例高达230%,而且在该国人口渐跌的同时仍续见趋升,可见日本正逐渐迫近「大崩溃关口」。希腊已在数年前出现债务临界现象;西班牙若非欧洲央行出手相助,去年实际上亦已再无力在债市举债。欧洲其它国家相信亦会相继步其后尘。
顺带一提,不论债台高筑原因何在,实在都无关宏旨。希腊和阿根廷两国的债务黑洞起因,与西班牙、瑞典或加拿大都截然不同;瑞典和加拿大两国债困出现于上世纪90年代初。西班牙债困起因不在政府开支过度,而在于非比寻常的楼市泡沫;该国楼市崩溃之际,房地产业的雇员人数占该国劳动人口比例高达17%,以致楼市崩溃之后,西班牙失业率已高达25%。在失业率偏高影响下,该国政府服务成本大增,政府收入却相应减少。
政策方面,究竟有何办法及时抵销债务黑洞负面效应的引力?又怎样产生足以摆脱黑洞引力的增速,重振经济,同时逐步削减财赤,甚至有足够盈余清偿欠债?在增长不足与债务过重两面夹击下,如何转危为机?
事实上,问题不仅仅在于开支不足,关键在于收入过低。政府理想之道,自然应以量入为出为原则。虽然调拨资源可补个别范畴开支不足的问题,但却非有助于「自然增长」(organic growth)的良方。自然增长虽然一般限于指个别公司而言,但笔者认为亦可适用于国家经济层面。一国经济的自然增长既可源于能源资源、温和气候或肥沃土地,亦可源于对人才的培育。自然增长的来源极为广泛,其中包括能源、旅游业、科技、制造业、农业、贸易、银行业等等。
赤字解债利弊
虽然赤字开支有助于一国经济渡过衰退难关,但要国家保持繁荣昌盛,仍有赖于商贸活动持续增长。凯恩斯学派主张商业衰退时期实行赤字开支,而在繁盛时期积累盈余,以备将来清偿日积月累的债务所需。问题在于凯恩斯的理论模型在债务黑洞临界之际已不管用。
赤字开支确是化解西班牙债困的良方,但问题是一旦市场失却信心,使西班牙无力在债市融资,则还有何办法填补该国的财赤。
西班牙、希腊、意大利、法国以至其它债务国任由本国沈沦债海而坐视不理,到底应否由欧盟其它成员国代为清偿?
对于有中央银行支撑大局的国家如美国而言,赤字开支若能运用得宜,确能发挥一定作用。但「先使未来钱」,究竟要到何种地步才会在厉行开支及税务政策方面,令政府缺乏政治意志的死结无法解开?若明斯基依然健在,笔者相信他定能指出为后代谋福祉的基建开支,断不能与借钱消费又无助后世的陋习相提并论。
财赤无疑必须尽力加以削减,若继续任由财赤累积,只会令债务黑洞日形壮大,因而更难望得以摆脱。若在削赤问题上操之过急,就反令经济引擎不胜负荷。无论采取削支抑或加税方式,若将财赤占GDP比例骤减8%,则根据简单数学原理,更有可能实时导致经济陷入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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