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oughts from the Frontline

硬套公式 匡时不力

October 29,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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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栏上周四以美国财政悬崖为题,通过种种财政乘数效应来衡量美国政府经济政策的成效。无论对紧缩措施有何立场,亦总能选取合适的经济模型来自圆其说;各党派或机构所根据的数据其实并无不同,分别只在于因应个别观点与角度而各取所需而已。

今期且再循同一脉络,继续探讨各种经济指针和模型间迥异之处。据最近发表的官方数字显示,美国经济上季录得2%的增幅。有关数字自然尚有修订空间,但到底衡量准则何在?现行准则又是否值得重视?总而言之,虽然现行准则尚算可靠,毕竟亦非一成不变。明乎此,就自当领略到解读数据应知所变通的道理。

Research Affiliates创办人兼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PIMCO)经理阿诺特(Rob Arnott)在其最近发表的短篇通讯中,就响应了笔者上周文章有关经济预测的论点。今年夏季,阿诺特一家曾偕笔者在意大利共度五天假期;每逢茶余饭后或深宵时分,我俩亦不忘把握机会,继续共同探讨有关经济前景的议题。以下引文节录自阿诺特上述那篇通讯,其中更以夹叙夹议方式,在铺陈吾友的论点之余,亦将笔者按语附录于后。

「一般财政乘数的相关数据,都未免失诸过分简化,但求将动态条件取决乘数(dynamic condition-dependent multiplier)简化为静态乘数(static multiplier)了事【笔者按:例如假定削减某项税收或增加某种开支,就能对经济产生特定效果等等】。到底原因何在?因为在经济学理、经济预测以及经济决策上就会因而简单得多,而且也较容易向具备一定学识的受众作出解释。不过,简化问题之余,却难免忽略下列各方面的影响:

.债务肇始水平、财赤严重程度、人口变化比率【笔者按:这一点实在不容忽略,而且也是本栏上期文章中所谓「经济奇点」(Economic Singularity)的根源所在。若债务肇始水平高如希腊或西班牙,经济刺激开支效应就会较低债额时弱得多。又如日本与巴西,由于两国人口年龄相距显著,即使实施相同措施,亦会产生迥异效果。任何经济政策,都会因国情有别而有参差】。

.税务与开支之间,以及在两方面增减所涉及的不同乘数【笔者按:根据相关学术文献,入息税与消费税对经济造成的效果截然不同。对所有税务或开支问题一律采取「一刀切」式乘数当然直截了当,却严重违背经济学原理】。

.临时及永久税改措施所涉及的差额乘数(向来莫名其妙的临时减税措施及其成效不彰早已街知巷闻的乘数)

.各类财政刺激措施的不同乘数(筑建桥梁通往无人之境只会有害无益;修筑连接经济中心之间的破旧桥梁尚算较佳)

.就业政策所提供的各种选择对财政乘数产生的各种效应(私营机构所扮演的角色也不容忽视)!

冲破乘数迷阵

「只要能避开静态乘数,就尚有许多可供选择的可行办法。

「绝大部分对各种乘数构成影响的因素,都不轻易受政府控制。大部分改变在过程中往往先见其害;置身其中,难免要吃点苦头,才得享苦尽甘来的预期成果。反过来说,立见其利的改变,背后却往往隐藏终须清偿的沉重代价。

「至于隐含于财政乘数中的恶性循环,假若欧洲大部分地区总体税率达50%(包括入息税、增值税、物业税,而不包括地方税或城市税),仅仅相当于2的乘数,就足以引致永无休止的恶性循环。【笔者按:此亦即经济奇点的临界点,以致无论采取任何经济模型,均会产生荒诞不经的结果;所以经济学者惟有假定如此状况并不存在。】

「置身此一世界,若加税幅度相当于GDP 1%,GDP就会下跌2%,以致难以实质上增加任何税收;如是者一直持续下去,就会落得较希腊更难堪的下场。按照法国总统奥朗德(Francois Hollande)所主张的75%税率(若将富人的消费增值税计算在内,税率更高达80%),恶性循环更会在乘数达1.25之际出现。此外,乘数当然亦会受加税幅度影响。加税会扼杀私营机构,以致税率递增乘数有所增加。【笔者按:阿诺特并非主张采用任何特定乘数,其用意只在于指出采取单变量(single-variable)乘数或会严重扭曲各种经济模型。】

「当然,预防毕竟胜于治疗。既然事已至此,当政者取态似在于设法避免在任内产生任何经济苦头;任何损失亦须实时以利益抵销。在苦无对策下,唯有一味采取拖字诀,以致一旦大难临头,后果只会更不堪设想。

切忌违背常识

「要对症下药,先应避免为求眼前利益而导致得不偿失的长远后果。那么,尚有哪些可行办法?

.力求认识动态条件取决乘数,至少掌握多重跨期的基本原理。经济学界从来但求赢得诺贝尔奖,只满足于寻求简单分析模型,以致在条件取决或跨期取决研究方面一直交白卷,未免有负众望。

.在建构成有足够说服力的乘数模型之前,行事切忌违背常识。若问借贷及开支额再添10万亿美元可会在1年内产生正数乘数?答案是当然可以。若问5年之内又如何?答案自然是绝不可能,好比一个家庭决不可能靠买一辆负担不起的车子来助长GFP(家庭生产总值)一样。将经济刺激方案带来的资金转作地方自肥之用,短期内为GDP带来的进账是否可以弥补长期债务?答案显然是不可以,好比一个家庭宁愿花钱炫富而不愿买一辆性能较佳的车子来代步一样。上述所有消费决定即使能提出数学模型作为依据,也及不上以常识作准来得稳当。

.妥善分配紧缩与刺激措施、短期损失与利益,以尽量削赤,而又不致引起衰退为原则。以刺激开支为例,虽然有助于短期内产生正数乘数,但却往往较短期经济刺激措施产生更沉重的长期债务。削支措施虽可扭转添债效应,却又会在短期内引致衰退。至于加税,若视为永久措施(实情亦往往如此),其长期乘数效应又有欠理想。即使减税措施可扭转此一现象,无奈债市因债务违约阴影而裹足不前,情况又当别论。

「放宽私营界别劳工法规的效果所以一向不受重视,无非因为大众心目中根深蒂固的对错观念作祟。每当政府主动以规管方式打击创造就业趋势,劳工法例就大有发挥乘数效应的余地,这亦正是发达国家的普遍现象。任何取消最低工资的建议都会招来猛烈抨击;但若代之以负入息税措施又如何?这实际上等于把本来强加诸雇主身上、打击就业的最低工资规定,改为以公帑资助的最低工资,从而将大部分公共福利官僚制度取缔。【笔者按:这可算是阿诺特所倡议措施中较有意思的一项,将大有助于纾缓青少年失业问题;笔者身为人父,对此问题向来深表关注。若能以较低成本聘用青少年,让他们学得一技之长,日后将可对社会有所贡献。】

换言之,政府可以先实行高乘数效应政策,以产生实时GDP收益,然后(在短短数周之后)改行较低乘数效应的相反政策,例如削减公共开支,因而产生预期中的短期阵痛,以及最终的长期利益。两种政策并行之下,应能产生「恰到好处」(goldilocks)的经济效果。【笔者按:又或加税与削支兼施,以期在控制财赤问题上作出妥协;阿诺特对此建议大概不会反对。】

「上述所有措施均须主政者领导有方才能成事,笔者怀疑共和民主两党中人恐怕都无法及时采取行动。事实上,纳税人所倚重的是从政者处理危机的本事,而非预防危机的能力。正因为预防危机的措施往往未见其利,先见其害,从政者实行以短痛换取长治久安之策,虽能防患于未然,却难望赢得掌声;既然隐患已消失于无形,选民又何以得知危机曾经存在?」

这也正是笔者看法较阿诺特乐观之处。在意大利托斯卡纳度假期间围坐夜话之际,吾友兼众议院前议长金里奇(Newt Gingrich)就曾指出,大部分两党中人所以不愿在短期内处理财赤问题,皆因已深明实际问题的严重程度。两党虽在应对方案上各有不同,但对问题可算已有共识。虽然阿诺特指削减必要开支与加税兼施的政纲并不可行,但若财政悬崖未能及时在2013年上半年得以解决,美国经济就要面对更为严峻的后果。

揭开产值面纱

回顾最近公布的官方数字,美国GDP在上季录得2%的增长,较第二季1.3%的增幅为高;第二季的实际增幅其实已较原先估计下调2%。据笔者估计,鉴于第三季其它经济数据表现未见理想,季内GDP增幅亦将于未来数月内下调。不过,美国经济显然未至陷于衰退,而一如笔者所料,表现只是得过且过而已。

虽然2%的增幅表面看来可算不错,但若将背后诸般因素考虑在内,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上季GDP增幅其实主要源于期间增长高达13%的国防开支所致;个人消费增幅只得2%。假设通胀率亦为2%,官方公布的GDP数字就已报大0.5%;若非国防开支大幅增长支撑,实际GDP增幅可能低于1%,自然谈不上什么政治本钱。

计算通胀率的方法有好几种。据消费物价指数(CPI)显示,美国通胀率已超过2%,但GDP数据中却未加采用。GDP表现端视所采取的是哪种通胀数字,而所得通胀数字,又视乎所采用的计算方法。

虽然GDP似乎已成普世通用的经济指标,但时至今日,究竟GDP是否仍合时宜?与其采取以消费为依据的GDP,不如采取国内收入总值(Gross Domestic Income)作为根据。难道国内私人生产总值(Gross Private Production)不是较包括政府开支变量的GDP指针更切合大众所需吗?归根到底,政府开支仅属私营界别中一个环节,个人生产总值岂不是更能反映经济实况?

空想经济误事

期望所得数字能反映「现实」,可算是人之常情。可惜,经济学到底有别于会计,经济学上不论采取任何分析模型,均须作出种种假设,而所作假设难免偏颇。

就以向有钱人加税为例,若仅在若干时段选取一两项关连因素,笔者就能证明这类加税措施对有钱人的消费模式全无影响。再加上几个道听途说的动听故事,就可以作出听似言之成理的结论,指称一再向有钱人加税亦不成问题;有钱人多交点税当然天公地道,法国总统奥朗德就更可以为此作证。

换个角度,笔者亦能同样反证向有钱人加税只会对经济造成灾难性影响,并指出支持加税者由于忽略某几方面的因素,因而在下结论时出现谬误,或以诸如此类的论点加以反驳。正如美国灵异小说家安娜.赖斯(Anne Rice)所著恐怖小说《吸血鬼莱斯特》(The Vampire Lestat)中,其中一个人物对「知识」有以下一番见解,不但发人深省,对经济学更尤其适用:

「世上一心求知者实在少之又少。不论仙界抑或凡间,敢于提问者从来不多;相反,为印证心中预设答案,却往往千方百计凭空捏造种种借口,无非只为自圆其说、证明所言非虚,或但求心安理得。敢于开口提问,只会招来风风雨雨,皆因在真相面前,不论问题本身抑或提问的人,都有可能同遭厄运。」